
「踏雪歸林」是YU CHOCOLATIER畬室2019年推出「金桔茉莉」後,我持續投入足足四年研發的黑森林蛋糕。為什麼?因為「黑森林」作為一款巧克力甜點實在過於經典,經典到早已超脫傳說的起源地德國,在世界各地甜點文化中發展,廣受歡迎,且變化出千百型態。
起初我野心勃勃,希望跨出「絕對平衡」的風格,將黑森林做得更狂野,更苦酸。於是我開始從各角度測試這款甜點,怎知落入一趟漫長遙遠的探索。原以為能狂奔前進,卻跌入雪堆,繞進深不見底的林霧中。向著各種野狂的點子探求,掘出來卻盡是些似曾相識,無法感動自己的冰冷樣板。我愈做愈灰心,概念、結構、味道與質地之間,各元素散亂互斥。
撞牆將近三年,直到半年前,我問自己:「我到底是誰?」如果只是為了做出外型吸睛、味道有特色的甜點,我相信自己一定辦得到;但我究竟是誰?為何我被賦予巧克力這項能力?
憶起畬室創立八年來,甚至在品牌誕生前,我便一直順從著心創作風味。不迎合誰,不遷就什麼,一心一意只為展現心中純然而極致的風味。
:「現在捨棄原我,追求狂野的突破,是為了什麼?是自認已完成某種生涯階段,追求突破嗎?這是否偏離了探求風味本質,而轉向關注自己呢?」
:「然人若固守自我,何來進步?跨出擅長的舒適圈,挑戰新面向,不也是一種成長嗎?」
:「沒錯。踏出舒適圈,尋求突破是最直觀的方式,但成長有無其它可能?是否可以是不脹破舊軀,向內豐盈『原我』呢?若『原我』受過淬鍊淘洗,這股堅毅的熱情才是最可貴的吧?」
我突然重新理解了自己。沒錯,我想太多了。自以為跳脫與突破,僅是創作真心的偏搖。
我一直都相信,倘若誠心與意念俱足,物質能乘載人追求「美」的意志,成為思維、性格、魂魄的具體存在,將創作者的意志傳遞出去──這便是我深信「感動」的力量。它可以有無形,偌大微小,可以是文字、旋律、畫面、理想,風味亦然。
「風味啊!」我理出束縛,腦袋變得清晰,從心所欲,回到原我。由身體本能引導風味誕生,味蕾間迸發的記憶與感動才是我編織風味的絲線。我回到廚房,做起飽滿又爽口,滿是莓果花香的香緹奶油;想辦法在酒汁中保留櫻桃的酸香與甜氣;讓巧克力在這款甜點中不再止於顏色點綴,而是完全展現畬室演繹巧克力的風格。完完全全回到風味上,感受。歸零。
「踏雪歸林」並非一款瞬間使人驚艷的甜點。其風韻隱然,藏於層層疊雪。美感隨著每口咀嚼磨齦,櫻桃與蛋糕滲出的白蘭地酒液,點滴穿流,透入心內。
打從最初,我便捨棄現成品,決心自製酒漬櫻桃。我在糖水中添加多種香料,將絲絲香氣煨入櫻桃。起鍋後,勾兌櫻桃白蘭地與覆盆子白蘭地,前者有鮮櫻桃表皮的清甜。後者含收紫紅花叢的芬芳。櫻桃入口先是渾滿圓潤的酸,酒汁因香料而顯得更加華麗,尾韻帶著櫻桃籽特有的苦韻──這便是脫俗帶魂的畬室特製酒漬櫻桃,作為黑森林蛋糕的核心,恰如其分。
有了櫻桃,便要有雪。多少人因人造鮮奶油(植物性鮮奶油)的黏膩油感而排斥香緹奶油?我期望以「踏雪歸林」徹底顛覆眾人對香緹奶油的刻板印象。選用法國動物性鮮奶油,添入櫻桃、覆盆子白蘭地打發,質地細滑柔軟,舌一抹便如天雲化散,留下恬淡酒香。
巧克力是這款甜點最關鍵,也最具挑戰的元素。巧克力不但負責銜接香緹與櫻桃的風味,我更期許做出展現巧克力風韻,有著畬室靈魂的黑森林。我在甜點中設計了兩份蓬鬆,有苦味,飽吸酒汁的可可蛋糕體;中間塞滿酒漬櫻桃,周圍是雙白蘭地甘那許,往上是特製櫻桃巧克力慕斯。這是一款極為費工的慕斯,有明顯而迷人的空氣感及些許微粒感,能為口感增添趣味對比。
切下一塊完整層次的甜點,送進嘴中,先是香緹奶油與濕潤蛋糕撫慰舌面,冉冉溢出的酒液開散,櫻桃果肉、 香緹奶油、櫻桃覆盆莓白蘭地、黑巧克力,各元素交織穿梭,引出寬邃深廣,幽魅妙奇的櫻桃氤韻。味蕾猶如步入雪森,頓時迷失方向,難辯那美妙源頭究竟是櫻桃、白蘭地、香緹,亦或巧克力。
但不要緊。這款甜點誕生於迷向的探索,它必能帶領品嚐者感受最初的原我樣貌。僅需闔眼呼吸,讓身體感受剔透的嫣紅靈光。
以味為道,以赤誠,踏雪歸林。
